在海角楼前,面对八百多年前苏东坡来此手书的“万里瞻天”几个大字,我久久地伫立,无言以对。苏东坡到合浦时,已65岁,垂垂老矣。小人当道,屡遭贬谪,大学士已是老病交加,心灰意冷,不得不捧心向道,以苟残年。此行前来,在东坡的人生旅途中,是一段什么样的历程?合浦,能给大师展示一个什么样的人文风物图景?大师能给合浦、也给历史留下一笔什么什么样的文化遗产?
我僵立在那里,好似面对一个尘封千年的禅偈,怕一旦翻动,不知会飞出一个什么样的神仙或者魔怪来。此行的目的,本来是追寻大师的遗迹,沾沐一点文气,激涌些许文思,半是拜谒,半是闲逛,没想到却勾起了缠脑挠心的苦苦追思。“万里瞻天”! “万里瞻天”!!几个字在我脑际辉煌起来,也万般沉重起来,抹不开,放不下,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去解读了。
元符三年(1100年),高太后临政,大赦天下,苏东坡终于结束了在天涯海角多年的流放生涯,量移合浦安置。本来是值得高兴的,却高兴不起来,他无法高兴。一代宗师的命运,双学士的前途,被一群卑鄙小人玩弄于股掌,全系于一人之好恶喜怒;一身老朽,日暮西垂,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?东坡何辜!文化何辜!历史何辜!
东坡无言。东坡默默前行。6月19日,他从儋州起程,经徐闻而官寨(今广东廉江县),陆海兼程,辗转到了廉州。
几十年风雨历程,苏东坡已懒得再去思想。吾从何来?将去何处?已经没有必要去思想了。在不需要思想的年代,思想是一种痛苦,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,甚至是灭顶之灾。有专制就有贬官,有小人就有冤案;而专制往往与小人相伴而生,历史也就更可悲了。这次奉命量移合浦,实质上只是一次仅有地理意义上的调迁,说得好听点就是离京城、离亲属近了一步,没有了一海之隔,既无实职也无权势,但终于又是一次皇恩浩荡的大赦,是远别荒岛的北归。然而,这不过是多少次“调迁”中的又一次罢了,说不准还是小人们又一次设陷呢。东坡没有思想,想它干嘛?东坡却有滚滚诗行。诗是关不住的啊!
在徐闻,东坡住进兴廉村净行院。是夜大雨滂沱,诗人回顾坎坷一生,感慨良多,笔端一抖,诗行便跃然而出:
芒鞋不踏名利场,一叶虚舟寄渺茫。
林下对床听夜雨,静无灯火照凄凉。
(《夜雨宿净行院》)
人在江湖,随他去吧。但怎么清静得了?苏东坡不是“不踏名利场”,而恰恰是遭到了“名利场”的轰逐驱赶,其秉性人格与“名利场”格格不能相入。那些毫无官格、人格的小人,作诗不行,做事不行,谋官弄权、诬陷整人却专业得很哪!名利场上小人多多,是忠耿之士、正人君子能立足的么?留给东坡的,只能是一种悲怆、痛楚、凄怨而又无奈的呐喊,世界级的大文豪无所寄系,无所根着,恰如“一叶虚舟”,萍“寄渺茫”;只能“林下对床”听听“夜雨”,夜深人静,孤苦“凄凉”,甚至连“灯火”也照不到,遑论与谁叙说?向谁倾诉?又谁能知解?而这,又是什么世道,什么人生?!
东坡这次量移,不是荣归故里,而是大难不死的侥幸生还。他当初远贬海南荒蛮之地时,就作了客死他乡的准备。他寄言胞弟苏辙和友人,说这次到了儋州之后,首先就备下一口棺材,然后再买块墓地。东坡心里清楚,这次远贬,不同去黄州,那时虽同样是小人落害、无端蒙冤,但尚年轻气盛,还有一副好筋骨,经得起摔打,还有时日可待;他虽身陷黄州,却心存高远,他在那里创作的《念奴娇 赤壁怀古》和前后《赤壁赋》等壮丽诗篇,不仅是诗人才华横溢的必然芒露,也是其对命运的不屈与抗争,是对小人们的冷蔑和无视。也不同去惠州,那时尚有爱妾王朝云在身边照料,有一帮好友诗酒唱和,也为朝云建了几间小屋,还有点居家过日子的意思。可是,遭贬海南,已年过60,纵是夕阳尚光灿,惜已近黄昏了。更令东坡伤心的是,不仅在官场上为小人所算计、一贬再贬、甚至囚之牢笼,而赖以庇护的家庭也遭受巨大不幸,前后两任夫人已经去世,小儿苏遁不幸夭折,相依为命的爱妾朝云也不幸病故,东坡已经心灰意冷,渺茫人生。所以,他只带幼子苏过,不无悲切地往孤岛跋涉而去,并准备在那里了却残生。谁知一纸诏书,使他的人生之旅又一次易辙改道。
所以,他从儋州出来,只是徐徐而行,不算太远,却走了好些天。他说他不想回来了,已爱上了那个地方。喉咙一叽咕,诗句便潮涌而出:
参横斗转欲三更,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空余鲁叟乘桴意,粗识轩辕奏乐章。
九死南荒我不很,滋游奇绝冠平生。
(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)
诗是好诗。但现在读来,却竟然有一种酸楚的感觉。宦海沉浮,疾风苦雨,几多辛酸!苏东坡决不是一介愚忠俗吏,为那一纸诏书就欢呼“云散月明”,天海“澄清”;又是何种意境能使他“九死南荒” 而不很呢?果真是“滋游奇绝”的耶岛风情吗?诗人心中应当明白,此行大概就是他人生之旅的最后一站了,人老须长,还能再贬几回?还能苦撑到几时?不是不想回,而是回不得,不得回,只好苦中作乐,以苦为乐,笑傲厄运罢了。
对于蒙冤受贬,苏东坡从来没有立身安命、顺听自然,当然也没有苦苦抗争、讨个说法。诗人毕竟是诗人,其超凡脱俗之处就在于,能够于无抗争处见峥嵘,临绝境而处泰然。他情愿纵身江河,效仿屈子之壮举,以身殉诗,也决不甘受小人之辱。
好在还有诗。有诗就有抗争,有诗就有人生,有诗就有苏东坡。东坡的亲属、友人,都曾力劝东坡戒诗,不写那个要命的诗还不行吗?但诗,怎么可戒?何以能戒?有生命的诞立,有热血的奔涌,就必然有诗的啸吟!诗,已是诗人的一切。其学识,其人格,其爱恨,其灵魂,其生命家国,已凝响为一曲曲嘹响千古的诗的吟唱。你诬陷罢,你发配罢,纵是“九死南荒”又如何?这“生平”之“冠”,何等美哉!何等快哉!小人们的良苦用心、阴险作为,又怎能奈何苏东坡?!
到了合浦,老人的双脚已稳稳实实地站在了大陆坚实的土地上,孤岛已远逝,流放已结束,权且把那颗久悬的心放下,就万事皆空地放闲他几天吧。东坡老矣!东坡累矣!东坡在他苦难的人生之旅上,太需要有片刻的安宁了。合浦,非常荣幸地迎来了苏东坡。千年等一回,一回等千年,合浦因了苏东坡,也就有了千年之幸。
在合浦,东坡受到热情周到的接待,当然,更多的是当地几个文人雅士为其接风洗尘。这也就够了。东坡本来就是一介文人嘛。文人的“接风”是什么“风”?当不是山珍海味、穷吃海喝的官宴罢。东坡爱吃,东坡爱饮,却不贪吃、不善饮。他制作的“东坡肉”,他酿制的真一仙酒、天门冬酒、蜜酒,就很有些功夫,以至世人学仿,也只及皮毛。但不要忘了,苏东坡终究是世界级的大诗人、大文豪,为官被贬,其诗文是贬不了的,其落落不屈的人格是贬不了的。在合浦期间,或手持龙眼,或访贤问古,或朋友往来,诗人的胸中,始终是诗潮涌动,在不经意间,诗章便狂泻而出。
他老人家在合浦留下的诗作,虽不见了先时的那种“大江东去”的磅礴大气,却也非平庸之辈所能望尘。这不要紧,历史既然铸就了苏东坡,历史既然把大师与合浦牵扯在一起,也必然要赋予合浦相应的文化担载。合浦,是注定少不了这份荣耀的。
这不,那天苏东坡在太守张左藏、石县县令欧阳晦夫和地方名士邓拟等人的拥陪下,来到了合浦海角亭。海角亭不大,远没有赤壁之险峻古远,也不似西湖之绿蓝清幽,但面临辽阔无限的滔滔大海,却另有一番非同凡响的气象,就连侧旁远挟山势滚滚而来的大廉江,也仅是沉沉一脉、似有似无。大海,才是最最博大的噢!大师在亭下一站听海风长啸,看波涛翻卷,那颗破碎了的心立马就为大海浩瀚雄阔、巨浪排空的气势所感动,一切冤屈与烦恼,都在瞬间涤荡无存。
诗人的诗兴又来了。
但这次,诗人并没有写诗。大师回眸四顾,轻轻一笑,坚毅而释然,大笔一挥,“万里瞻天”几个大字,便天外飞虹般横空而出。
诗人掷笔于地健步奔向海边,一任海风撕扑、海浪渐衣,全然不觉。诗人释然了,释然于茫茫大海边;诗人没有释然,他还要情寄万里、远瞻家国。我依稀感觉到,诗人的合浦之旅,历史使命已经完成,一代宗师的文化感悟和历史凝思就在这里定格为永恒。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……”的磅礴大气、豪迈情怀,已从黄州横贯合浦,从赤壁而脉连海角亭,也纵贯了诗人的坎坷一生。
附注苏轼生平:
苏轼(1037~1101),字子瞻,一字和仲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(今属四川)人。宋代文学家、书画家。诗词开豪放一派,为著名唐宋八大家之一。
嘉佑元年(1056),苏轼首次出川赴京应举,次年与弟苏辙中同榜进士,深受主考欧阳修赏识。后因奔母丧而回蜀。嘉佑四年始沿长江、经江陵再度赴京。嘉佑六年应中制科入第三等,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。后其父苏洵于汴京病故,他扶丧归里。熙宁二年(1069)初还朝任职。因与王安石的变法主张有许多不同,请求外调,从熙宁四年至元丰初期他先后被派往杭州、密州、徐州、湖州等地任地方官。革新除弊,因法便民,颇有政绩。元丰二年(1079),他因所谓以诗文诽谤朝廷的罪行而下狱(“乌台诗案”)。侥幸被释后,谪贬黄州。元佑元年(1086),旧党执政。苏轼被调回京都任中书舍人、翰林学士、知制诰等职。但在罢废免役法问题上与旧党发生分歧。元佑四年,出知杭州。六年召回,贾易等人寻隙诬告,苏轼请求外任,先后被派知颍州、扬州、定州。这期间,他仍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断进行某些兴革。绍圣元年哲宗亲政,新党得势,贬斥元佑旧臣,苏轼被一贬再贬,由英州(今广东英德)、惠州,一直远放到儋州(今海南儋县)。直到元符三年(1100)宋徽宗即位,他才遇赦北归,量移合浦,居两月。次年,即建中靖国元年(1101)七月死于常州,享年六十六岁。高宗朝,赐太师,谥文忠。
后记:
六七年前在大哥办公室看到过一本《美文》杂志,里面有两篇文章让我时常想起、至今不忘。后来有一次,在旧书摊上终于淘到了三本《美文》杂志,其中就有那年我看过的那本。买回来之后,打开再读再度感动。后来,我就用报纸把杂志的封皮包好妥善保存了起来。最近,我又异常地想念那两篇美文,于是又找出来拜读。第一篇文章读至中段,泪已潸然。现在我把它敲到电脑上与诸位共享,这就是廖德全的《万里瞻天》。
可是,就这么一点活,我却用了三个晚上。
另一篇文章的题目是《人生,从五分钱起步》,作者张敏。我不想再敲了——它太长而我的速度又太慢,有缘的人自会看到。顺便告诉大家,那本《美文》杂志是2000年第11期,主编贾平凹。
2007-9-5